几日后,沈长晟果然收到了回京诏书,回京任职总督,掌管京城兵权。
沈长晟与孙氏回京的马车特意路经扬州,去看望沈静存。
孙氏挺着四个月左右大的肚子,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,堪称健步如飞地走到沈静存面前,拉着人上看下看,左看右看,转着圈儿地看。
“嫂嫂,我挺好的。”沈静存被摆弄得哭笑不得。
孙氏道:“怎么好好的了,人都瘦了一大圈!”
“我哪有瘦那么多,就只是水土不服,吃的少些罢了。”沈静存道。
孙氏道:“唉,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水土不服,你这身体,我们都是再清楚不过了,根本不能这样亏着,我早说来看你,你哥偏不让,你自己也照顾不好自己,怎么,自己的身体自己心里没数吗,嗯?”
沈静存扶额道:“人都说,长嫂如母,嫂嫂当真是得了母亲的真传了。”
孙氏嗔怪着点:“你呀,总是这样,自己身体不好,总是不当回事,这几年看着长了些肉,但是不是今天被毁容了,就是明天被逼自尽了,宫里的太医都能住在你府里了……”
“咳。”沈长晟咳了一声,瞥了萧弘演一眼,对沈静存道:“你嫂嫂说的有道理,你一到冬天的容易生病,如今到了南方,可比不得京城里了,自己多仔细着些,不要让家里人跟着你着急上火。”
沈静存道:“哎呀,我知道了,我又不是小孩子了,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。”
沈长晟道:“你向来是个有主意。”
沈静存笑了笑,道:“放心吧。”
沈长晟叹了口气道:“皇命催得紧,我们得赶紧上路,你,你们保重。”
萧弘演微微颔首点头,沈静存点了点头道:“保重。”
看着沈长晟等人的马车离去,沈静存刚准备转身回府,被萧弘演拉住了手。
“嗯?”沈静存回问道。
萧弘演情绪有些低沉,把玩着沈静存的手把玩了好久,才道:“他们都说你身体不好,可你总说你身体没有那么差。”
萧弘演还记得沈长晟的话,沈静存的身体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好。
沈静存一愣,随即笑道:“我同你同床共枕一起生活了三年了,我身体怎么样,你不也看到了吗,我真的没有那么弱不禁风。”
萧弘演吐出一口浊气,把沈静存拉到怀里紧紧抱住,下巴抵在沈静存的发顶,道:“静存,不要骗我,我很害怕。”
沈静存回抱住萧弘演的腰道:“你放心,没有什么能让你离开我,没有。”
萧弘演道:“嗯,过几日找个大夫来给你把把脉。”
“好。”沈静存在萧弘演怀里点了点头。
几日后,萧弘演不知是卖了什么面子,请来了野鹤云游的一灯大师给沈静存诊脉。
一灯大师都不用碰沈静存,一根几近透明的丝线飞窜在沈静存的手腕处,悬丝诊脉。
凝神过了片刻,一灯大师手一抖,收起丝线。
萧弘演问道:“师叔,怎么样?”
沈静存挑眉,原来一灯大师是萧弘演的师伯。那萧弘演的师父岂不就是……
赵客缦胡缨,吴钩霜雪明。
银鞍照白马,飒沓如流星。
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。
事了拂衣去,深藏身与名。
三杯吐然诺,五岳倒为轻。
纵死侠骨香,不惭世上英。
千古第一剑客——薛衣人。
薛衣人,四顾剑,出家前的一灯大师,是师兄弟,师父不详。但是他们的剑,天下留名。
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——无道剑薛衣人。
笑尽一杯酒,杀人闹市中——四顾剑。
大拙无锋天欲沉,沧桑才知沉默魂——无刃剑一灯。
沈静存回过神来,一灯大师道:“往来流利,应指圆滑,这是喜脉。”
沈静存眨眨眼,看向萧弘演,萧弘演摸了摸鼻子,眨眨眼看向一灯大师。
一灯大师并不理会小两口儿的小动作,蹙起眉头继续道:“脉象表现为沉细脉,则是气血两亏的表现。主要表现为气短、自汗、四肢无力、容易风寒等,同时又伴有心悸、心慌、失眠、多梦等。另外,脉象又呈疾脉迹象。疾脉是室上速的特征,脉的搏动速度很快,一呼一吸脉来七八至(相当于脉搏120次/分以上),脉来急疾,所以叫做疾。主症也是心悸伴胸闷或胸痛、气短、乏力等。”
萧弘演眉眼间的忧郁之色逐渐堆积,对一灯大师道:“师叔神妙,静存确实经常气短胸闷,无故虚汗,四肢无力,还时常心悸多梦。”
萧弘演似乎给了自己一点缓冲消化的时间,才又道:“怎么会这样呢?”
一灯大师叹了口气道:“之所以出现气血两亏,多由于脾胃虚弱、吸收不良、过度劳累或先天禀赋不足引起的。依此脉象看来,倒像是先天不足的缘故,这个极难盈补。
而疾脉,本身是主阳热亢盛,阳亢无制,真阴耗损之证。在心律失常的疾病中,疾脉的主要病机是心的气阴亏耗,血脉瘀阻,瘀久化热,热邪亢盛。”
“师叔有办法吗?”萧弘演问道。
“黄芪、党参、西洋参、太子参、当归、地黄、川芎、白芍、元肉、白术、阿胶等都可补气血两虚,至于心率过速,贫僧也无能为力。”一灯大师道。
萧弘演看着沈静存,良久说不出话来。
沈静存瞥了萧弘演一眼,对一灯大师道:“多谢一灯大师。”
萧弘演道:“有劳师叔了。”
一灯大师欲走,回过头看着萧弘演和沈静存道:“切勿忧思过度,一切都水到渠成,只等樊笼破矣。”
送走了一灯大师,萧弘演铁青着脸回来,沈静存看着萧弘演走进来,坐起了身子。
“萧弘演。”沈静存试探着叫道。
“没这人,这人死了。”萧弘演坐在桌边,不看沈静存。
“元庸?”沈静存又叫道。
“哼。”
“阿演~”沈静存下了床,坐到萧弘演身边,摇着萧弘演的胳膊道。
萧弘演看着沈静存,瞧神色都快哭了,道:“沈静存,你好能藏,骗我好玩吗?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看看你的身体都成什么样子了!”萧弘演有些没控制住脾气,对着沈静存大声道。
沈静存眨眨眼睛道:“当初你就是知道的,我身体一直都是这样,从小就是这样,我不一直都好好的嘛,没有你想的那么严重。”
“那要怎样才叫严重?等到药气缠绕,缠绵病榻,才算严重吗?等到……”萧弘演住了声,撇过头去,喝了一口冷茶,不语。
“阿演,为了你,为了元阔和落亭,为了父母亲人,我都会没事的。”
萧弘演道:“我当初就不该带你来扬州。”
沈静存看着萧弘演低落难过的侧脸,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萧弘演终于看向沈静存道:“你给我好好养身体,山南茶盐道的事情你不要管了。”
沈静存微蹙眉道:“山南茶盐道的事情才刚上手,我不可能不管的。”
“你能不能先管管自己?”萧弘演道。
沈静存道:“我能的,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,是个什么状况,山南茶盐道是你日后的大半财政来源,不能出现一丝纰漏,他们都没接触过这样的制度,我得亲自盯着。”
萧弘演看着沈静存,叹了口气,把沈静存搂进怀里道:“静存,对不起,如果不是我,你现在应该在无忧无虑,看书听曲吧。”
沈静存吸着萧弘演身上的松针味道,道:“如果不是你,看书听曲,品茶赏花,我都不会高兴。”
“我只是心疼你。”萧弘演道。
“你不用心疼我,我和你在一起,我很开心,我不觉得自己受委屈。”沈静存道。
对沈静存来说,运筹帷幄,决胜千里这样的事情,她已经做得游刃有余,炉火纯青了。仿佛她自有生命和记忆以来,就该是这样的人,这种事情于沈静存而言和吃饭睡觉没有区别。沈静存说自己不委屈,是真的不觉得委屈,而不是矫情的情话。
几日后,岭南五府经略使的任职人才走马上任,只是任前岭南五府经略使魏嘉途径扬州,拿了一道黑龙卷轴找到了萧弘演。
魏嘉是周家太爷的学生,在京城一直跟着向太史做古文典籍的编纂修订工作,是一枚毫无价值的皇帝忠臣。不知道皇帝是怎么想的居然让魏嘉来当这个手握五万兵权的经略使。
而魏嘉将黑龙卷轴递给萧弘演的时候,萧弘演着实被吓到了。
大周开国以来,一共有两种高级密令,一个是赤龙卷轴,一个是黑龙卷轴。
赤龙卷轴,是大周发布紧急军令时,才会使用的卷轴。一旦此物出现,就表明有十万火急的大事发生了。任何将帅只要接到了这份卷宗,就必须放下眼前的事,将卷宗上的任务完成,否则就是违抗圣旨,其罪当诛。遥记开国初期,正当开国大将正要要围剿北戎残余的时候,突然接到士兵传来的赤龙卷轴,只能调兵回头。在赤龙卷轴面前,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之事,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。
黑龙卷轴是大周的传令密件,由特殊的机关打造而成,里面有着大周的密令,必须用特殊的方法打开,如果强行打开黑龙卷轴,里面的机关就会被触动,强酸就会腐蚀密令,所以黑龙卷轴是一个最有效的军事密码。能用黑龙卷轴呈装的密令,必然重要至极,且关乎大周国体。
魏嘉道:“陛下托臣带话给公子。”
“讲。”
魏嘉道:“陛下说,魏嘉岭南五府经略使任由公子调遣。”
这话是什么意思呢?
岭南五万兵权,明面上是由岭南五府经略使所有,实则这五万兵权由萧弘演一人说了算。怪不得皇帝要派个忠君文臣来做这个经略使,原来是权不在他。